
本文作者:李佳悦 唐梅芳
(一)
清明前夕,领导发来一条消息:“可以去安宁门诊蹲点看看。”
看到消息的那刻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去年,姥爷和爷爷相继离世。我反复在日记里写下同一个问题:“如何面对死亡?”答案绕来绕去,始终逃不开恐惧和悲伤。
可有些题,你不去解,它就永远在那儿。
我在心里说:躲不掉的,不如直面。去看看,也为自己找找答案。
两年前我拍摄过安宁病房,但那时的报道只停留在科普层面。这次出发前,我刷着网上那些蹲点视频,为患者和家属的故事落泪,心里也在打鼓:采访,到底该怎么切入?
做完前期准备,我初步理出了两条线:一是挖掘发生在安宁门诊里的故事;二是借着这些故事,追问每个人都绕不开的课题——“生与死”。
(二)
安宁门诊,是为疾病终末期患者提供减轻疼痛、维护尊严等医疗服务的地方。
这是一个高度敏感、充满情绪张力的场域。患者和家属正经历着人生最艰难的时刻,采访难度极大,被拒绝是常态。但这里也有一扇“开着的门”——人们毫无避讳地谈论死亡。
我们定下原则:绝对尊重、安静陪伴。通过与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疼痛科主任、安宁疗护团队负责人路桂军的默契配合,我们把主要的对话空间留给医生和患者家属。所有的采访拍摄,都在征得允许后进行。
第一位采访对象,是为身患白血病的母亲咨询的高女士。老人只剩3到6个月的时间。电话里,路主任轻声问:“您有什么担心的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老人平静地开口:“我是不是就要走到尽头了?”
路主任追问:“那你会害怕吗?”
老人顿了顿,语气软了下来,哽咽着说:“没什么害怕的,我只有一个女儿,我就是舍不得她。”
话音刚落,电话这头的高女士倏地红了眼眶。
一旁的我也鼻头发酸,举着摄像机的手微微颤抖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门诊结束后,我们围绕母女之间那份“舍不得”的情感,展开了一场对话。
(三)
另一位让我久久无法平静的,是为癌痛父亲寻求安宁疗护的女儿。
一进门诊,郭女士就哽咽着向医生描述父亲的病情:不仅谵妄,而且“所有的骨头都疼”。诊室安静了几秒。她继续说:“爸爸不止一次对我说‘我想早点结束’。每次听到这句话,心都像被攥住了一样。他就在你身边,你看着他生命火苗越来越弱,一点点往熄灭的方向走,你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门诊结束后,我们轻声问她:“能跟您单独聊聊吗?”
她点了点头。
聊天中,我注意到她的女儿和我年龄相仿。看着她,我想到了自己的妈妈。我没有急着追问,而是先向她分享了我的故事。
她回应道:“所以最后的时光就是好好陪在他身边,跟他说我们爱他,每天都好好叫‘爸爸’,就像小时候叫他一样。长大之后,可能就是‘老爸’‘老头’‘爸’……”诊室安静了下来。
那一刻我意识到,好的访谈不只有提问,有时还要给受访者情绪出口,让他们吐露心声。
业界总会讨论:“记者在镜头前哭是否不专业”,但在生死议题面前,我认为记者的眼泪并不是“翻车”。某种程度上,它在告诉受访者:我不是消费痛苦,而是感同身受。
对我个人而言,采访也是历练。它让我学会在悲伤面前保持温度,又不失分寸。
(四)
我和路主任展开了深度对话。
我抛出问题:“我们究竟该如何面对死亡?”
路主任微笑着回答:“核心问题是,中国人的死亡话题永远停留在第三人称——‘张三’‘李四’,离我们很远。经历生死事件时,必须把它从第三人称拉到第二、甚至第一视角,才是真正的成长。”
他说:“谈死是为了生。死亡可以带走身体,但带不走爱。”
门诊拍摄中,我观察到路主任会问每一位患者家属是否有孩子,并告诉他们要让孩子知道“死亡是什么”——这恰好契合本次报道的落脚点:“生命教育”。
追问之下,他表示:“生命教育就是爱的教育。只有深情拥抱死亡,才能真正达到善始善终,活出一个完整的自己。”
这句话,为报道画上了句号。
剪辑时我一直告诉自己:有故事,也得有思考。视频以“我的探寻”为明线,以“安宁疗护理念”和“生死教育”为暗线,不贩卖眼泪,也不回避眼泪。保留沉默、哽咽与叹息,也推动思考、和解与成长。
视频播出后仅一天,全网播放量突破300万。评论区里,很多人分享自己和逝去亲人的故事,有人说“心被治愈了”。
这场走进安宁门诊的采访,不只是一次工作,也是一堂生命课。
如果你也正经历生死课题,不妨在这里找找答案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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